客家人为适应都市的新环境所以不断移出原乡,这些人移到外地去都不断学习外地的强势语言,在台北市这样的大都会中主要是学习华语,其它地区则多是福佬话,所以渐渐将母语放在一旁。
为什么客家人会让母语这样逐渐流失呢?有几个原因,首先,很多客家人在出社会时,之所以会丢掉第一份工作,就是因为不会讲福佬话。他们说应征考试时笔试都能考得很好,但若想进入大同、长荣、奇美这类的大企业一定要会讲福佬话,所以一到口试时就被刷下来,很多人都有这样的惨痛经验,所以觉得强势的语言非学不可。至于华语方面,因为客家人很多从事军公教行业,在这样的环境中,无论原先是何省籍,进入职场后最常讲的语言还是华语。
在一份中研院社会所的调查中,一九四九年国民政府刚来台湾时,军公教人员多是外省籍,可是到一九九○年代时,台湾单一族群内军公教人员比例最高的已是客家人了。客家人的语言危机也是来自这里,表面上客家奉守耕读的教训,大家都有很高的学历,但高学历者对他的母语反是高失忆。因为台湾教育体系由小至大,完全只用华语而无客语。在这种情况下,同时又是台湾从事军公教比例最高的一个族群,可以想见客家母语流失之严重。造成这种现象更重要的原因是在一九八八年以前,任何有声的传播媒体,无论是电视、广播,我们都听不到客家话,电影当然也没有,虽有以客家为题材的,但里面的演员都不是说客语。
一九八七年创办的《客家风云》杂志,凝结了客属争取母语权的愿望。一九八八年,该杂志社成员联合各客家团体、客家工农运、政界人士,成立「客家权益促进会」,举办一场「还我母语」的万人游行,这可以说是标志着客家人挽救母语的决心,开放广电客语节目是第一项诉求。第二项是双语教育,语言平等政策。第三项则是修改广电法中限制方言之条款,改为保障方言。
这场运动促使媒体在第二年开始开放客语节目,达成第一项诉求。其中播出最久的是台视的乡亲乡情节目,那是个结合了客语歌唱、客家乡镇介绍,客语谚语或故事的节目。一九九○年三台开始播放客语新闻。继电视开放播出客语节目后,客家人开始争取客语节目的广播,但奇怪的是,电视很快就可以允许播出,广播节目的开放过程却是艰辛而漫长。目前唯一全天候纯播放客语的广播电台──宝岛客家电台的成立过程,可说是一波三折。起先和TNT「宝岛新声」合作,制播客语带状节目。一九九四年电台规模初具,孰料器材刚架设好新闻局就来抄台,电台人士只好苦心复台,不久新闻局又来查抄。如此反复折冲好几次,最后终获准于一九九六年,成立合法的「宝岛客家电台」。
这之后,其它开辟客语节目时段的电台倒是不少,如市政府台北电台,中广电台等,尤其中广,客家节目由最初仅有几个节目发展到现今,还成立了一个客家频道。其它如中央电台等客语节目也越来越多。不过纯客语的宝岛客家电台,在正式成为合法电台后,却面临了许多内部人事、经费的问题,常有许多纷争,可见客家人想经营一个属于自己的电台很不容易。
三台之外的有线电视台也有些尝试播放客语节目的,如慈济大爱台等。新成立的无线电视台民视和公视,对客家为主题、或以客语配音的节目都十分重视。客家人也想成立一个属于自己的有线电视台,像桃园平镇于一九九六年成立了「中原客家电视台」,但经营到后来,缺乏能力制播多样化的节目,大部份的时段都在放山歌,看不到其它内容,更有甚者,为求频道生存,许多时段都被直销业者购买,用非客语推销其产品。在冲破禁止客语播放的藩篱后,如何在商业竞争下长久生存,并维护节目质量,实是所有客家媒体之共同课题。
还我母语运动的第二项诉求,是双语教育,语言平等政策。一九八八年以来,民进党执政县市即开始推行母语教育。宜兰和屏东是最早试办母语教学的县份。中央的教育部一直延宕到一九九四年,才委托清大语言所举办首次客家语言研讨会,以作为推动客语教学之依据。直到二○○○年,客家地区及都会的各级中小学,仍尚未落实全面性的客语教学,仅止于点状的推动。这是还我母语运动中,至今唯一未竟的目标,却也最难达成。
这是因为客语教学有许多问题,如没有教材,如何教音标等。光是音标的教学就有许多争议,教育部颁订的注音符号第二式?国语推行委员会的通用拼音?还是长老教会当年留下来的罗马拼音?甚至是大陆使用的汉语拼音都有人支持,也有些支持自创音标。除了音标之外还有汉字文字化的问题,如某个字客家话要怎么写?方言中许多有音无字的字又该怎么办?找出正字?另外造字?或是干脆就用音标拼音?都有不同的争议。所以教材编写就有很多问题。材内容也是如此,如果教都市小孩客家话,但教材中全是传统农村的题材,其实与他们的生活并不相关;若不教传统的内容,许多现代的名词又该如何说?如微波炉、手机,这些原本都没有客家话,如何在教材上处理传统和现代的题材,传统如何不与现实脱节,现代如何不会抛弃传统,或避免教些根本不属于客家文化的东西,都是很困难的问题。
至于教材编写的进度,实际的状况是中央的进度落后于地方政府的进度,国民党执政县市的进度又落后于民进党执政县市的进度。民进党执政县市推行母语教育速度较快,如屏东县是很早开始母语教学的县市,一九九二年起,除客语外,福佬、鲁凯、排湾族的母语都已纳入教学,且有示范重点学校,再藉由重点学校的经验推广到其它学校去。继之一九九三年台北县也兴办客语教学,反而是客属较多的桃竹苗较屏东慢,一九九四年新竹开始编辑一套海陆客语为主的教材,桃园和苗栗则又在此之后。最后才是台北市,一九九八年起,他们结合宝岛客家电台的一些人才,在若干学校进行客语教学。至于台中地区则不是由政府带头推行,反是由东势地区几个客属乡镇的热心的国中小学老师编写教材,利用早自习的时间带学生朗读客家诗文。宜兰县也很早就开始进行母语运动,但在推行客语方面却遭到一些阻碍。宜兰选了六个学校推行,如三星乡等地客家人的比例已经比宜兰地方多,但客语推行却不是很顺利。可能因为客属居住地较分散,大家的配合度及反应都不是很理想。
还有排课的问题,一般客语教学被认为是较不重要的课程,都被排在周六或联课活动的时间,当成是社团活动或班会般的课程安排,再加上也不是升学考试的科目,所以相当不被重视。师资也是一个问题,并不是会讲客语就能做客语教学,因此很多母语教学发展到最后就变成老师敷衍上级,学生不认真学,家长也不鼓励的课程,所以母语教学一直到现在收效都不大。
台北市幼儿园现在也开始推行福佬话教学,但这整个计划是将客家人、原住民等语言排除在外的,所以客家人的母语教育资源还是差强势族群很多。
一九八八年至今十多年来有许多人为客语保存运动努力,实际进行的不仅是教材,还包括字典、辞典,口传文学。像六堆刘添珍做的是常用客话字典,苗栗中原周刊社做了一本中原客话辞典,后来苗栗地区杨政男、徐清明、龚万灶等几位老师又共同编了相当大的一部四县客话的字典,头份方面也编了一本,都收了很多字汇。云林地区也有人在整理诏安客话,虽然还没有达到编成字典的目标。已过世的彭秋武先生也曾编了一本东势客家话字典,东势地区的年轻人张凯挥也编了一本在线的电子有声字典。这个字典有趣的是,只要在网上按下各个字汇,它就会播放该字的客语发音让你听,并解释这个字汇的意义。因为张凯挥本身是东势人,所以他先做的是东势客语,之后才进行四县及海陆客语。往后只要是对客语有兴趣的人,不论国内外,只要上这个网站就可以知道客家话的字音。新竹地区也有杨镜汀校长做的海陆同音词汇字典。
此外,制作教材的人部分与整理口传故事的人重迭。过去因为文字数据缺乏,许多故事、歌谣、谚语、谜语等的流传都是以耆老口传的方式在进行,整理口传故事就是希望留下一次纪录,且是纯客语的文字纪录。过去很多即便是客家题材的小说、电影,都并未使用客家话,最多就是用一点客语点缀而已,距离能用客家话听、说、读、写的目标其实还是太远。
即便有这么多人在努力,但还是有相当多不足之处,失传危机仍然存在。语言为一种文化载体,我们现在吸收外来信息的文字媒介不是英、日语,就是华语,一个小孩子单学这三种就够头痛了,不会再愿意多学一种,最多就是再学代表本土意识的「台语」,客家话和原住民语都是被青少年放弃的语言,大家觉得学了没有用,跟不上时代,学了也没什么好处。
综合以上种种,外界没有支持的力量,青少年没有学习的意愿,大社会的环境也用不到这种语言,客家年轻同侪间也不说客语,所以这个客语断层是很危险的。
近年来「宁卖祖宗田,不忘祖宗言;宁卖祖宗坑,不忘祖宗声」这样的谚语在客家人之间广为流传。这个谚语好像表示客家人对祖宗的语言非常重视,但其实它代表的是客家人对祖宗语言失落的恐惧,客家人这么容易地就抛弃了他们的母语,几百万人就这样看着年轻一辈忘了他们的母语;这个谚语其实代表的是他们对母语失落的一种焦急的心态。如果语言断掉了,就会出现前面我们一再强调的福佬客现象,几代之后他们再也不觉得自己是客家人,完全不认同客家文化。例如台中以南,彰云嘉南这一片广大的区域中都有一些先前像桃竹苗地区的客家人,但语言失去后,他的族群认同一两代后也完全失去了。所以一旦客语消失,台湾的客家人大概也就消失了。因此语言危机对客家人而言已十分急迫,而这竟然是客家人为了适应当代,所付出的惨重代价。